赤岭深山,雷雨夜。
余浪带着韩啸林与赵韬,在少年俘虏指引下,穿过密林小径,抵达一座深陷山腹的土石掩体。
这是一处半塌的地道,入口被杂草与泥石遮掩,外人难以察觉。
俘虏说,这里是“李先生留给后人思考的地方”。
三人点起火把,鱼贯而入。
地道不长,但极为隐秘,通风孔引至山体表面,有一层石灰密封,且每隔五丈设置一道“药筒阻断机关”。
走到尽头,一间岩石凿出的石室映入眼帘。
石室极静。
墙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火器结构图、火药配方试验记载、气压值对照表,竟如一座私人兵工档案馆。
正中央,一张石案之上,摆着一方漆盒,盒面以漆书三字:
“未竟稿。”
余浪缓步上前,双手打开漆盒。
盒中是一封长信,纸张泛黄,信首标题赫然是:
“火国孤志录”
信纸笔迹娟秀,却又锋利入骨。
他一眼认出,这正是李承离亲笔书。
余浪展开信页,默读其文,愈读愈沉。
“吾名承离,自幼入息风堂,十二岁起识硝学,十七岁制第一火筒。”
“然京中官制,压火如囚,兵部讳战、工部贪利,火器被弃如草芥。”
“吾昔试制‘五段爆应筒’,于密谷试爆时不幸引连爆,震死百余,遂被逐门。”
“此后十年,游走西南,见百姓死于边患、兵无火守,盗匪火棒屠村而官兵仍持弓箭。”
“吾思:若火之利不归朝廷,亦可归于民。”
“火,不必为权用。”
“火,当为世人持。”
“吾拟建一‘火器民团’,择孤苦少年百人,教之识材、制火、用爆、操阵,十年养成,非为造反,亦非盗国。”
“只为一日——火器不再只在锦衣卫与皇权之手,而在我等凡民之心。”
“此志未成,便埋此稿于石室,留与后人评定。”
余浪读罢,久久未语。
韩啸林凑近,看完后沉声道:“他想建一个以火立国的‘新制’……不为权、不为朝,只为……不服?”
赵韬喃喃:“若这火器民团真成,他即使不起兵,朝廷也不会放过他。”
余浪轻叹:“他做错了。”
“可他错得……太像我年轻的时候。”
余浪看着墙上的图纸,尤其其中一张“改良型重筒连发构想”,竟然与他自己数年前未完成的笔记极为相似。
他忽而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李承离并未仇视师门,他依旧在延续息风堂的理念。
只是……他走得更极端了。
雨停之后,余浪命人封存此地文稿,火器残件全部入私司档案库,同时带走“火国孤志录”原件,准备回京呈交都察院与皇帝御览。
他心里明白,此刻的赤岭不过是火器之火的一隅,真正的暴风将从京城掀起。
果不其然,入夜前夕,赵韬赶来禀报:
“京城急报——沈飞舟在入内阁议事归途中遭人刺杀,幸未致命。”
“其所持‘朝议新火器整编图’,己不翼而飞。”
“案件由内廷自审,但刑部拒绝配合,礼部矢口否认曾派人交图。”
“圣上震怒,疑有外臣通敌。”
余浪听罢,心头猛然收紧。
那份“整编图”乃是将火器私司成果正式列入兵部体系的关键图纸,一旦落入敌手,便等同于将京中火器储备部署公之于世。
他眼神冷厉:
“回京。”
“速回。”
三日后,火中私司小队押送赤岭档案启程返京。
余浪在路上书成两份密奏,一封首达皇帝御前,一封秘密送往内阁首辅韩元青处,内容只有一句话:
“火器既失,内廷必乱。”
“臣请追查‘图案外泄’案,全权归私司。”
同时,他附上另一纸私函,给沈飞舟:
“你我为师门旧友,然京局愈乱,实不可再各自为营。”
“若你之图被盗,望能联手共查,不再避嫌。”
这一夜,余浪独坐驿馆厅中,案前堆满李承离遗稿。
他看着那些己经泛黄却依然清晰的图纸和信件,仿佛看到那个曾少年意气、如今却隐于山林、被称作“异端”的师兄。
他低声自语:
“李承离,你把火交给了百姓。”
“可我要把火——献给天下。”
“不是让它烧山野,是让它——守西方。”